2023年6月11日 星期日

烈日下的錯誤

夏日降臨,高温蒸騰之下已醞釀了許多災禍,比如日前的荷里活廣場隨機斬人案。事件發生之後,影片迅速鋪天蓋地轉播有精神科病歷的兇徒完整的斬人經過,朋友間看過影片的無一不觸目驚心,為死者感到戚然。然而,網絡上更多的是社區裏對精神病患者能夠隨處走動的質疑和恐慌,為「精神病」去污名的倡議淪為天方夜譚。


此事讓我想起余華《河邊的錯誤》。人類是極奇複雜的生物,言行受意識及感性支配,卻又常常心口不一、自我懷疑,更別說一堆數之不盡的拙劣人性。也許是人意識到自己的不安全感,故特別排除異己,深怕有朝一日禍及自己。余華把人性的自私藉「瘋子」和老郵政弄居民的來往活現眼前。小說中的「瘋子」來歷不明,居民們對他的好奇全因某天發現附近一個厭惡社交的老寡婦突然與之走近,她牽起「瘋子」的手逛菜市,視如己出。「瘋子」年約三十五,似乎長久以來患有精神疾病,意識像個五歲孩童,終日嬉鬧,會把飯碗砸在照顧者么四婆婆身上,發起病來甚至會毒打年邁的婆婆。好事的居民只管把耳朵豎在么四婆婆的門前偷聽著屋內打鬧的聲音,卻從未有人出手相助。


小說中的慈祥的么四婆婆沒有迎來善報,更被人離奇殺害。後來民警苦苦追查,鎖定兇手正是受么四婆婆悉心看顧的「瘋子」。礙於「瘋子」神智不清,他的劣行無法被法律約束,其後老郵政弄先後再發生了幾宗手法一致的殺人案,所有證據直指「瘋子」。陷入道德與法理兩難的民警,竟貿然動用私刑,在河邊處決了「瘋子」。民警隨即自首,卻被上司壓下,並在上司和妻子的安排下進入精神病院脫罪。


《河邊的錯誤》是余華在八十年代撰寫的短篇小說。那個年代國人經歷了文革磨難,一切看似蓄勢待發,實則只能踽踽前行,如履薄冰。在這樣一個壓抑的社會面貌之下,「瘋子」的狂戾和居民的獨善其身似乎值得體諒,民警選擇私了也實屬殺一救百的無奈之舉。鏡頭一轉,社會事件及疫情夾擊後的香港,也處於重建復甦的階段,期間的紛亂恐懼驚擾了多少人的心神。每思及此,我似乎能夠共情小說裏的「瘋子」,儘管么四婆婆及其他死者慘遭橫禍更令人心碎。


小說以民警入住精神病院逃責的荒誕結局收尾,反諷之餘更多的是悲歎。以正義為名的民警迫於妻子和上司的人情壓力,按照指示在精神科醫生面前語無倫次,好讓自己順利進入精神病院,成為置諸法度以外的「瘋子」。民警一心為民除害,最後卻為了自保而加入禍害行列,徹底顛覆了苦苦堅持的自我價值。也許,被宣告成為精神病人那一刻起,民警已然陷入瘋狂。


回到現實,現代社會急速發展,人類面對的壓力數之不盡, 精神心理備受困擾的人相比過去只增不減,然而社會對「精神病」聞之色變的風氣並沒有因為受困人數激增而有所緩和;相反,那些急需別人施以援手或遊走在崩潰邊緣的人們只能一再壓抑隱藏,直至意識不再受控,造成無可挽回的錯誤。


這些錯誤,難道要歸咎天道?




2023年2月20日 星期一

藍塘道

許多年後,當我下班從藍塘道信步而下,還是會想起黃碧雲小說裏那位家居藍塘道的女子許之行。小說裏的許之行是一個亮麗伶俐卻敗於世俗的女子,與室友葉細細有着一段說不清的關係。初讀小說腦海便不斷浮現之行的形象,俗豔的、清冷的、愛慕虛榮的,直到在藍塘道整整工作了八年,才明白之行為甚麼穿繡花鞋而不穿高跟鞋。

儘管之行和細細都是女生,我並沒有把這篇小說限於同性愛來理解,更願意認為小說旨在寫兩個氣質獨特的人互相欣賞,經歷多番糾纏後尊重彼此的選擇而不再交集。

她(許之行)捉開我(葉細細)雙手,看我的眼:「我記得。但那是從前的事了。這次是我的機會,你得為你的將來打算,不見得我就要庸碌一生。」

葉細細以第一人稱角度描述她對之行的念念不忘,讓小說的主角光環落在之行身上,看她眼裏的許之行,閃閃發光、楚楚動人。細細與之行惺惺相惜,然而回憶雖美,卻無法跨越那道名叫價值觀的鴻溝。也許最後,細細憑實力成為湮沒在人群之中的精英,之行以姿色換取五光十色的豐盛日子;各行各路,誰也再想不起當初痛徹心扉的玩笑話。


八年之後,我依舊在藍塘道上營營役役,甚至在毗鄰小街住下了。每日踏着碎步,從未見過穿繡花鞋的女子。

終於,我也不再讀黃碧雲了。



2023年1月2日 星期一

把握

 

電影《一代宗師》當中葉問曾提及「男人過了四十,就要做有把握的事」。這句話若套用在心理年齡比男性早個三五七年的女性身上,可能要把句子裏的「四十」換成「三十」。後來這句話比「人生如棋,落子無悔」更沈重地烙在腦海中,那年我不過二十出頭。其時我一直思考着所謂「有把握」的事,褒貶難定,無從入手。

 

一晃眼十年,時間在焦灼糾結的日常中隨風而去,我也步入得做有把握的事的年歲。回看十年,順逆有時,悲喜交雜,得失參半。期間轉變的何只我,地球輪轉、時代變幻,世界也因為猝不及防的天災人禍而運作失靈,更別說伴隨而來的生離死別。眼下的亂世倒有幾分接近葉先生當時的處境,所以再次想到電影金句時,頓感一陣蒼涼。然而,生活不會為誰而停止擠壓,難怪要提醒自己把握命運。

 

人生再苦再樂也不過百年,不求世界之巔只圖活得明白。現在了解金句的深意,並非鼓吹年齡焦慮或打壓理想,只是實際勸導世人儘快找出自己的長短,透過發揮所長,累積實力再力所能及地回饋,通往人生三境: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

 

若按此理解,我看只有做自己堅信的事,樂觀看待成敗,並培養自省習慣方稱得上「把握」。至於途中走過樁樁件件的陰晴圓缺,終將也會成為時間洪流當中一抹蒼茫,為自己的人生劇本上色。

 

2022年3月17日 星期四

關於放棄,我說的其實是

自懂事以來,我認識的師長、視作榜樣的同學不斷言傳身教堅持的重要。天真的我也自以為堅持也許是天資不足者突圍而出的惟一途徑,甚至於讀小說時除了欣賞天才,更佩服默默耕耘、剛強堅毅的人設。我們所受的教育只許堅持,即使失敗也應該汲取教訓再接再厲,從來沒有放棄的餘地。經年浸淫在這樣子的思想教育的我,順其自然地產生了一種倔。這股不落於人後的倔,也曾被誤認為驕傲,直到離開校園以後,歷經社會磨練,使我不得不思考堅持的理由。


二十五歲那年我放棄了一直以來想當文學編輯的理想,投身到朋友口中條件穩定、較為體面的教育工作。在那之前,我任職出版社教材編輯,每天與課本、題目打交道,也擁有一群志同道合的同事,一起加班、互相鼓勵。期間,為了補強本科知識而讀碩,看似在為職業奮鬥。不過,因為一路上苦無機會進入教科書以外的出版社,而且對於大公司制度上的不滿,我只好趁年紀不大時改道。文學編緝挑燈夜讀作家文章,想方設法推廣文本,與作家成為知己等的想像,統統放棄,卻生出了豁然開朗的感覺;在命運為我開啟的跑道上馳騁,不再發出「時不予我」的悲鳴。


去年生日前後,我放棄了一段失而復得的情誼。在那之後,只專注於眼前,注重實際,不再抱有過度的想像;終於停止了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終日的感受,得以繼續活出自己的人生。我深知這份情誼的重量,卻發現自己原來一直凝視昔日傷疤,並沒有從中超脫。那道疤痕我也責無旁貸,於是我曾經選擇再堅持一次。雖然幾度以為得以重拾如初,但現實卻是難以表達、壓力重重,甚至喘不過氣。最後,我放棄了堅持,沒有了壓力,也許大家可以離開困局,飛得更高,更自由。


兩次的放棄與小時候放棄鋼琴的感受截然不同。鋼琴不是我的志願,但前面所提及的兩則,曾反覆牽絆着我許多四季。後來我體會了所謂放棄並不是單純的拋棄,定必經歷過想像、掙扎與痛苦,然後作出適合自己與合理的妥協,這個過程成年人稱作「成熟」。關於放棄,我說的其實是認識自己的過程:明白了自己的局限,給予彈性與空間嘗試,再溫柔且堅決地放棄,然後探索合適的答案。如此一來,我們從學校學習堅持,從社會練習放棄,這樣剛好。

2021年11月23日 星期二

第一爐香

看畢等待了若干年的改編電影《第一爐香》我是尷尬的。電影劇本創作了葛薇龍和喬琪婚後互相折磨的生活:喬琪依舊博愛,婚後繼續風流;薇龍心知肚明,卻不甘放手。作家沒寫出來的,想必都是贅言,打從原著中薇龍決定嫁他,便注定這桩可笑的婚姻(交易)不可能幸福,電影尾聲花了近半小時的篇幅交代,莫非是希望世人以薇龍為鑑,聊表同情?

以上草率的看法是我這兩天不斷折紙元寶時整理出來的,因為這種互相折磨的相處方式,在那個年代,並不罕見。半月前爺爺一睡不起,器官衰竭的情況下搶救無效,在爸爸一輩的親屬目送下離開了人世。其時祖母剛從另一家醫院辦理出院,對老伴的離去毫不知情。天地不仁,祖母在爺爺離世前兩週一直住院,因而在他人生最後的一段日子,只有護老院的護理師、我爸以及老友記的麻將聲陪伴。然而在我看來,錯身而過的安排,也許是一種解脫。

爺爺與祖母是父母之命結成連理的一對。二人的家庭背景相似,經濟環境也匹配,婚後不久陸續生下五兄弟姊妹。日子隨著爺爺與祖母從鄉下南渡香港後產生了巨大的變化,戰後的香港有一段歌舞昇平的殖民時代,爺爺沒有錯過花花世界,只有一成不變的祖母每天呆在家中下著麵條等待丈夫擺駕。

後來祖母經歷了爺爺變心、家中積債、變賣產業等等難關,但她從來沒有離開的念頭。甚至,爺爺的情人早逝,祖母還請兒媳到靈堂代為拜祭。經年的隱忍,換來的是與爺爺一起白頭的最後勝利,還是未及道別的遺憾?我很想知道答案,於是這兩天一直悄悄地觀察祖母。行動不便的祖母坐在輪椅上緩緩滑動至遺體安置的地方,回頭時我看見她眼神悲慟以外,更多的是唏噓不已。疲弱下垂的雙眼微紅,我這才明白了何謂欲哭無淚。今天上午蓋棺前親人要繞著遺體步行一圈,作最後道別。一直無法原諒爺爺生前種種的姑姑終於哭了,然而我發現祖母在那最後一圈並沒有瞻望爺爺。


離開靈堂前往火化場的時候,我轉身再看一眼堂前爺爺的遺像。只見職員匆匆把載著爺爺淺笑的相架撤下,順手把堂前的香爐捻熄。爺爺和奶奶的故事也該完了。


願逝者安息。



2020年12月24日 星期四

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岩井俊二

生於八十年代的文青,沒有人不知道岩井俊二,更沒有人不知道《情書》。同名同姓的藤井樹,讓一代人明白原來青春雋永便是心頭上一抹淡淡遺憾。音樂錄影帶導演出身的岩井,鏡頭下詮釋的青春分外唯美詩意,每個角色身上都彷彿若有光,這種朦朧美並不寫實,但誰的花樣青春沒有摻進幻想?碰巧年底看過他的新作《你好,之華》,想起了塵封十年還沒看的《四月物語》,馬上取出用作去年的跨年電影。(我坦承這是晚了一整年的文章)


四月物語所說的是一位從北海道(鄉下)來東京讀大學的女孩的故事,故事重點既不是求學奮鬥經過,更不是少女蛻變日記,而是一場女生都曾經歷的愛情幻想。初登大銀幕的松隆子稚氣未脫,既有鄉下少女的純樸單純,也有大學新生的羞澀,配合岩井音樂錄影帶式的鏡頭語言,成就了松隆子氣質滿溢的出道作。

要說四月物語是松隆子的獨腳戲也不為過,儘管來東京讀大學的原因是為了學長,但學長在電影中的戲份不多,更接近象徵 –––遙不可及的理想。松隆子並不真正認識學長,單憑一見鍾情以及一發不可收拾的幻想,讓成績平庸的松隆子考進東京的大學,離開温馨熱鬧的鄉村家庭,隻身闖進冷漠孤獨的大城市。許多人看了這部電影均表示佩服松隆子的勇氣,但我認為她並不是勇敢的人,推動她慢慢走進學長的力量,源自幻想。假如她在考大學前認識了學長,而非陶醉在自己編織的學長形象裏面,也許早就幻滅,更遑論離鄉背井。這不算悲觀,而是實情。幻想的世界自有其作用,至少可以讓人走得更遠,不該一昧批評。


普遍觀眾也許會好奇松隆子的單戀究竟是否成功。然而,這場自導自演的單戀獨腳戲才是故事的重點,若強加結局,只會讓電影一下子流於偶像劇。電影於學長在打工店裏與松隆子相認,兩人終於說上話便戛然而止。電影的結尾看似積極,卻沒有道出兩人能否有所進展。這一次,導演把幻想留給了觀眾。若觀影後大家能因此而獲得半分美好想像,足以改善自己的話,不是更圓滿的結局嗎?


這部電影讓我憶起小學畢業那年,為了能夠接近老是在頒獎台出現的某誰而拼命學習的自己。後來,我們真的一同站在了頒獎台上,不過他後來升讀一所男校,我總不能變成祝英台吧?直到幾年前,我在港大的圖書館偶遇,在圖書館大堂的坐椅上相隔一段社交距離,各自讀書。這些回憶看似幼稚無聊,但卻能為人帶來不少温暖呢!


2020年12月23日 星期三

疫情之外的2020

 2020是大家急着翻過的一年,卻也是我許多年以後仍會歷歷在目的一段時光。

這一年因為病毒來回襲擊,學校和不少良心企業允許員工在家辦公。我和家人因而獲得了一段全天候人盯人、面對面的親子時光。俗話說得好:人與人之間最好的關係就是保持距離。年初剛開始在家工作時,我們之間的距離一下子緊縮,沒有了半點喘息空間。不少的爭端從生活習慣不同、溝通不善、三餐安排、防疫鬆緊等芝麻綠豆事件堆疊而成,時而對峙,時而口角的日子令人疲憊不堪。隨着一波又一波的疫情逆襲,我們在七月、九月依舊要在家工作,當時甚至萌生自立門戶的念頭,還首度「睇樓」。最後,在要價不菲的自由和難以割捨的親情之間,我選擇了後者。幸而,後來一家三口慢慢習慣了這樣緊密的生活模式,群體免疫於家庭瑣事爭執。


萬沒想到十一月下旬疫情輾轉來到了第四波,我們依然得以在家工作的方式首尾呼應這不祥的鼠年。由於累積了相當的經驗,這次的共處一室運作暢順。偶爾沒有早課的時候,我還會弄一桌豐富的早餐,暖一壺熱咖啡,給不同時間起牀的雙親。餐桌上的談笑也沒有因為每日如是的生活而減少,思考三餐的菜色竟成了每天樂此不疲的話題。在家的日子長了,與父母相處的時間激增,這一年份的回憶也許抵得上風平浪靜的十年。一年下來的爭端讓我重新思考了自己的盲點,從來選擇少說話多做事的我,面對爭執不是一笑置之,就是避而不談。顯然封閉自己不是解決的良方,自以為是的委屈求全甚而會使誤會加劇,最終落得大家都受傷害的結果。相反,冷靜下來後婉轉地表達立場,即使當刻對方沒來得及消化,也能因為得到體諒及回饋而平復暴跳如雷的心情。


雖然相處的學問很複雜,但為了你所重視的人,還是必須要放掉一小部分高貴的自我。

以上是防疫以外,我今年最深刻的體驗了。

2020年10月3日 星期六

2020雜念

今年的假期實在無法令人歡喜。習慣來去自如的我們,失去了與朋友閒聊的共同話題,無法飛行的日子裏,日本成了難以跨越的鄉愁,港人只能擠進蜂擁的DONKI尋求慰藉。

這段令人昏昏沉沉的日子沒有盡頭似的,不斷燃燒著人的意志。口罩下的生活除了隔絕病毒散播,更窒礙了面對面的交流,隱蔽了許多閃爍的情緒。我嘗試朝好的一面想去,口罩畢竟能節省虛與委蛇的社交,躲避要命的人情世故,未嘗不妥。然而轉念一想,不溝通到底只是擱置問題,早晚還是要應付,而且人際溝通的能力會日漸生疏,可不能毀在口罩之上。如斯的思想戰爭幾乎每天都在腦海中活演,精神難免倦怠萎靡,可也無法制止⋯⋯

直到新學期來了,直到回校時間表塵埃落定,生活終於有了寄託。我這才明白了那句「不仁者,不可以久處約,不可以長處樂」的真義。只是,不受環境左右而從一而終的情操與死線迫近而迸發的腎上腺素,如今應該不算是一道選擇題了,此話聽起來悲涼,但並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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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外出的日子,讓我有更多的空間思想,想起了一些無聲無息地離去的人,有的在疫情中過世,有的在社會亂局下銷聲匿跡,更多的是因為疫情肆虐而避而不見。生命中的匆匆一別竟成了生離死別,莫論珍惜這般老調,我更願視作緣散,此生也許只能到此為止,期待下一次的緣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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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4月8日 星期三

中央公園救急

近日美國新冠疫情愈發嚴峻,以紐約市最為緊急,座落高尚地段的中央公園甚至被徵用作臨時防疫場所。在無人機記錄下的中央公園依然是曼哈頓的一顆人工綠肺,只是茵茵綠草上搭建了一座座慘白的帳篷,裏面躺着每天激增的新冠病毒確診者。看着如此蕭索的景象,不禁讓人生起「去年今日此門中」之感。

一年前的復活節,我和從前工作中認識的好朋友一塊在紐約待了兩星期。深度游的好處是不用糾結於取捨景點,然而我們還是因為輕視了中央公園的佔地面積而失了預算。來前對中央公園的想像不過是幾倍大的維多利亞公園,據聞還是香港影帝喜愛餵鴿子的地方。當我立足於公園時,才知曉當初的想像多幼稚,此地整整比倫敦的海德公園大兩倍以上。眼前的綠草接天,與清風朗日相映成趣,我這才明白何謂「芳草碧連天」,同時驚歎這張綠色巨氈竟是人工墾殖而成。中央公園周長十公里,原本是為貴族而設的綠野仙蹤,讓他們以馬車代步享受無邊綠草,委實不是可徒步走遍的公園。

眼看一望無盡的綠意,竟然讓我們生出了便意。誰料,這個足有十八個維多利亞公園大的地方竟然不設公共廁所!於是我與同伴只能在綠道上拔足狂奔,到處張望洗手間標誌。奔跑間看見公園一隅立了幾株春櫻,過道上留下一道花痕,在陽光的閃爍下躺在路邊獨自閃耀。我用盡全身意志請同伴留影,花了不消數秒便跨過櫻花繼續尋找解放地。後來我們一路向大都會博物館跑,一路上均沒發現公廁設施,難怪十九世紀時中央公園嚴禁飲食。

那次中央公園之行也可算是急死人了。

人有三急

2020年2月11日 星期二

疫市奇譚

在因武漢肺炎(新冠肺炎)得來的一段SOHO (Small Office Home Office)日子裏,除了每天籠罩在物資短缺和疫症確診人數上升的陰霾外,還夙夜擔憂網上教學成效,以及復課後如何讓她們的成績維持在某一個水平(相信我,一個月的努力未必立竿見影,但一個月的閒散足以兵敗如山倒)。雖然身心沒有在校時壓抑,但神經末端的焦慮仍使我不得安息。

無奈疫情愈演愈烈,本地傳染個案開始起飛、本港屢遭各國隔絕、市民每日暴衝盲搶、企業裁員迫放無薪假……各種不利消息來回夾擊,實在令人頹然。倉惶之際幸得朋友提醒:瘟疫橫行之下,更要把握有涯之生,及時行樂,何須羨長江之無窮?「及時行樂」並非鼓勵大家沈醉Youtube、Netflix、Ig,更不是呼籲大家罷學,而是提醒大家趕快回應自己內心所想,不管多微不足道,只要做一些足以打動自己的事便不枉了。

於是我再次打開了村上春樹。

這兩年試着避開他,回頭讀金庸、讀詩詞,為份內事作好準備。不是說看村上的作品無助提升文學水平,在靈性修養以及藝術價值這一塊,村上確實令人眼前一亮;不過,翻譯作品的文句始終不能與經典文學比擬,若我只獨沽一味的話,恐怕所有修辭早已盡拋。探討翻譯作品的文學性不是我今日的重點,還是不要跑題。

為甚麼又回到了村上了呢?全因我方才提及的所謂「打動自己的事」。我猜想她們可能不太清楚怎樣才算是「打動」自己的事,所以想借村上的短篇向她們解釋解釋。村上的長篇大家可能都能舉出幾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可他的短篇其實更後勁無窮。《東京奇譚(談)集》收錄了五部以東京為背景的奇聞,故事似幻似虛,卻不無讓人深省之處。開卷首篇《偶然的旅人》村上用第一人稱,以自己兩段奇妙的經歷告訴我們甚麼是「打動自己的事」。其實,所謂「打動自己的事」莫過於念茲在茲的事情,在偶然之間得以實踐,獲得圓滿。村上舉了購買爵士唱片的例子,分享了自己在過程中碰上意想不到的偶然:村上在國外買了一張以該爵士樂團打烊時間「10 to 4」而命名的唱片後,從唱片行離開時碰到了一名當地人詢問時間,他下意識的看着錶面順應一句「10 to 4」,事後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奇妙,彷彿有爵士之神在看照自己。小說的下半部分則以友人經歷了的幾個類似的偶然,迸發出另一個截然不同,卻同樣暖心的故事。村上筆下這種不期而遇的事,並沒有甚麼大不了,可卻能為平平無奇的生活注入一瓶像提神飲料之類的補充劑,好讓我們的腳伐更剛健,邁出更大一步。

我曾有類此的經歷。某年去東京旅遊時帶了夏目漱石的《草枕》隨行,期間我打算到御苑附近的夏目漱石紀念館看看,走着走着卻迷了路,結果竟然莫名奇妙地走到一所名喚「草枕」的咖啡館。當我偶然抬頭見那與小說名字一模一樣的漢字招牌時,心中不期然的一陣顫抖,本來毫無意義的迷路,竟成了整趟旅行最妙不可言的記憶。這難道不能算是「打動自己的事」嗎?

打動自己的事可以微不足道,卻不見得是一件輕易的事。首先得聆聽自己的渴望,並且努力生活,也許便能在某個難以預料的時分碰上偶然,點亮內心蒙塵的一角,重新獲得前進的力量。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村上的短篇交出了最具體的說明。

我希望她們能夠在危難時,毋忘這一份生命的美好。




祝香港早日戰勝疫情,我們能夠如期相見。



2019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自七月二十一起,晚上不再需要仰賴時鐘報時。每晚十點,屋苑準時冒出一把宏亮的中年(?)男聲,向住戶控訴連月來發生的不堪和傷痛。男聲嘹亮喧天,內功深厚,配合屋苑某處傳來的奏樂,就像幽怨的軍報一樣傳入戶戶人家。

男子的呼叫有時贏來幾聲喝彩,有時喚來幾句口號,有時牽引座與座之間的大合唱;罵聲也時有響起,接着便惹來口舌之爭,即使關上雙層玻璃窗戶,也抵擋不了空氣中的怒火。我從一開始的好奇,繼而生出惻隱,到後來心生厭棄,才發現自己和任何一個自命忙碌的香城個體戶一般漸趨麻木。當我驚覺自身變化時,社會又再次跌進了另一個圈套之中。

事情像亞馬遜雨林大火一樣愈燒愈烈,小城的助燃劑遠比亞馬遜強,誰說人類敵不過大自然?仇恨、憤懣也許就能吞噬一切。藍色的雨滴,刺鼻的氣息;黃色的物件,黑色的碎片;凹凸的彈殼,閃亮的路障每天上演。阿婆覆診無門,打工仔進退失據,學生哥悲喜交集,事頭婆望天打卦,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大學成了戰場,中環築起飯堂,港鐵提早入倉,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這兩夜許多人撐至深夜,靜守電視前面,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這兩夜屋苑的報時器突然消失了,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如果我們還有如果,那是因為我們敬畏因果。

2018年11月4日 星期日

大江東去浪淘盡三載試題筆記

在電腦倒下的下一秒,我竟還能笑出來。
密集的擬題、電郵往來、構思預備被迫中斷,反倒有一種天意如此的解脫。


也許一切的不幸都是一種轉機,讓煩心的空出閑情,聽聽風,看看雨。

2018年10月29日 星期一

尋開心

上學期風風火火地向前翻了兩個月,舊居裝修工程告終,我也逐漸認得她們的臉。近日,在父親的預期進度下完成所有拆箱卸貨的體力勞動;另一邊廂,工作上排除無盡的突發事件外,盡可能照顧她們的學習進度,淡定的面具下焦慮着教學進度和分數。一連串令人戰戰兢兢的日期和數字,如同火鏈般勒住我的四肢,我冷看手腕上紫青焦灼的勒痕,卻不覺疼痛。

我帶着近乎麻痺的肉身,來到了這裏:一座其貌不揚的舊式行政樓。它既沒有旁邊的摩天輪那樣華麗張揚,也沒有馬路對岸皇后像廣場的生氣盎然,它只是一座依附在大會堂邊上五十餘年,散發腐舊氣息的公共圖書館。

自動門應聲一開,圖書館伶仃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長者的一口濁氣,夾雜着對子孫許久不來探視的怨氣;架上泛黃起皺的書頁,亦如老人臉上的痕跡斑斑。然而於我,這股書卷受潮的霉氣比任何香濃的咖啡更能寧神。這座佔地多層的圖書館,隔絕了位處城市中心脈膊的眾生喧嘩,為讀者帶來看似垂手可得,卻又無比珍貴的靜默空間。

進入圖書館一刻起,時間彷彿回到我的手上。手機上的行程、工作訊息和背包裏的卷子皆從我的腦海瞬間抹去。我遊走在857和859之間,幾天前講課提到的作家映入眼簾,我一路上只顧與書架上的新知舊雨打招呼,步履不自覺地輕盈起來。我一直相信人和文字之間有着神祕的勾連,掀着書頁時更讓我肯定這一點。我往往能從信手拈來的書卷中找到種種似曾相識的念頭,甚至幾天前念茲在茲的詞彙。這些在圖書館裏的驚喜發現,總讓我流連忘返。




後來,我停在了主題推廣的展示架前,被畫本上梵高的自畫像吸引住了。封面上的梵高神情不悲不喜;眼神失卻焦點,處處流露孤獨。我隨手摘下,原來是蔣勳所著的藝術評論。最近手上剛讀一點點就被迫打住的《孤獨六講》不巧也是蔣勳所寫,更讓我提起勁來,捧到閱覽室好好細味。從前我嚮往多彩柔和的莫奈,對瘋狂的梵高退避三舍,現在想來原是歷練不足。梵高命途多舛的一生對後人來說是傳奇,但對於本人來說純屬悲劇,聽說他死前只賣過一張畫,而且還是由其弟所入。

我在偌大明亮的閱覽室讀着蔣勳破解梵高,身旁也坐着許多梵高,他們獨坐四壁,不苛言笑地埋首書本、電腦,創作着自己的《星夜》。如果當年梵高找到自己的圖書館,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克服不被了解的痛苦和知交的叛離,放棄那個終止生命的念頭?掩卷後,我環視一周,才從開始傳來冷氣扇葉呼吸的閱覽室離開。我身上的火鏈依舊纏身,但在圖書館裏我找到了力量,足以讓我懷着笑,穩步向前。

2018年7月29日 星期日

生活的況味

今年的暑假雖然沒有長途歐遊,也沒有文化遺產探勘,但卻份外特別,讓我對生活有了不一樣的體會。

裝修的念頭早在我家發酵許久,從剛開始的敷衍虛應到紙上談兵,再到後來四出報價、貨比三家,總共歷時四年(期間我完成了碩士學位和教師文憑)。踏進第五年(即今年),這項傳說中的工程終於落實。年初許多陌生人先後踏進家門四處量度尺寸,白牆留下他們一系列的數字和記號;緊隨的許多個晚上,父母和裝修公司老闆磋商裝修藍圖,反複修改、暫定然後隨着新的意念生起而推翻;其後又是一輪討價還價,一個電掣要價八百,天花板的馬賽克拼貼工錢另計……每天的數字往來令人心驚膽顫、淡定不來。

破土之日選在暑假第一天。前一天是世界盃決賽,我們在風雨中舉家遷徙,清空了舊居,活像是枝裕和的電影。由於暫住的地方距離不遠,所以搬家的任務毋須假手於人。一件件傢俱先後由爸爸、弟弟和兩位任健身教練和救生員的堂弟抬到五十米不到的新家。媽媽和我則來回推着板車運載一箱箱雜物,以及負責安排餐點。那兩天是一整年裏面流汗最多的日子,也是我近幾年以來真正投入家庭的時刻。藉此機會,我可以把視線從考卷和課業之中,移放同樣需要我的家人身上;我可以暫時把工作卸下,重拾一直視而不見的生活細節。許多紛紛擾擾的舊物隨着搬遷而毫不留情地除去,斷斷續續的雜想回憶也從此告一段落,這一回的清洗,不僅是空間上的清除,更是心靈上的洗滌,好讓我重新審視身外之物的價值,「貼地」而活。

一切似乎隨着我空出來的時間而美好順利地進行着,可是日子總有一兩筆叫人無奈的時刻,正如眼下的居住地因為沒有安裝網絡設備,只能依靠電話流動數據上網,指定數據用盡後,惟有忍受限速人生,或像現在,帶着筆記型電腦到圖書館享用無盡的網絡和空調。

至於限速人生,也帶給我一番感悟,容後再談。

2018年6月11日 星期一

漫長的告別(一)

從村上春樹的作品中發現了錢德勒(Raymond Chandler),於是展開了這場《漫長的告別》(The Long Goodbye)。

《漫長的告別》讀到一半,漸漸理解村上喜歡他的理由,大概是隔代知音吧?村上和錢德勒兩人都喜愛《大亨小傳》(The Great Gatsby),視費茲傑羅(F. S. Fitzgerald)為偉大作家。當初讀《大亨小傳》是為了進一步了解村上的小說,沒想到被最俗氣卻也最純真的蓋茨比打動了。讀《漫長的告別》時,扮演小說敍事者的偵探馬羅還有全書關鍵人物藍諾士都讓我想起蓋茨比。與其說錢德勒深受費茲傑羅影響,倒不如說這是一本向偶像致敬的傑作吧。

偵探馬羅與藍諾士萍水相逢,卻從對方一個迷離的眼神認定了這位朋友,成為了共飲「螺絲起子」的知己,更為了他一再以身犯險。其後,藍諾士捲入一宗誤殺案,對這位陌生好友深信不疑的馬羅為了救他而下獄,而且在獄中對其行蹤絕口不提。馬羅對藍諾士的信任和支持,全憑直覺、毋需理由,也不帶利益計算,這種珍貴的情誼,與蓋茨比對青梅竹馬黛絲的盲目愛慕一樣誠摯。

馬羅重情重義,堅守信念的個性讓我想起了為了夢想奮鬥、意志篤定的蓋茨比;來歷不明、忍辱負重的藍諾士,更是從蓋茨比身上複製而來。藍諾士為前妻頂罪而設下自殺騙局,甘願過著逃犯的日子,更賠上自己的容貌。藍諾士是一名軍人,在戰時與前妻失散,重遇之後發現彼此為勢所迫各自再嫁再娶。當他知悉前妻謀殺了現任妻子時,二話不說為她開脫,更把馬羅捲進麻煩之中。不管是因為對前妻餘情未了還是遺憾愧疚,藍諾士都讓我想起無辜受牽連而成為代罪羔羊的蓋茨比。相信即使結局沒有那一槍,蓋茨比的選擇也會一如藍諾士。

藍諾士、馬羅和蓋茨比的共通點在於他們的信念強大。三人對自己篤信的人事堅定不移,看得比宗教還要神聖。那怕他們都因為自己所信而賠上後果,也無畏無懼,勇往直前。從前讀《大亨小傳》,嘴巴上嘲笑蓋茨比天真愚蠢,以為家財萬貫便能讓女人回心轉意,活該被擺佈;心底卻暗自羨慕這股不惜一切守護目標的力量。多年後讀《漫長的告別》更加確認了這一點,馬羅和藍諾士的選擇看似莽撞不智,然而他們擁有信念,並且不屈不撓地守護着,叫人動容。



羨慕往往源自自身的缺乏。


(待續)










2018年4月14日 星期六

此琴不再

這件事早在心底來回上演了百遍。

每當我在母親嚴厲凶狠的目光下練琴時,總把滿腔的委曲與不忿化作手勁,狠狠插進黑白鍵上,恨不得它應聲而倒。那時的我,早就把初次在琴行敲打琴鍵的驚喜從記憶中刪除,坐在琴椅上的時光好比行刑,每一拍音符都是折磨。

不到兩年,我對它的恨意不減,學習成效當然不見起色,所以我從不在朋友面前提起學樂器的事。母親察覺這事後,就像天下間所有慈愛的母親一樣,馬上為我換了老師。現在回想起來,原是先天不足的我沒有好好培養興趣,換老師也只是把自己的責任搪塞別人手裏,怎會有好結果?其後,母親的心意一轉,我也忙於應付學能測驗,遂與鋼琴暫別了一段時間。

這場學習經驗無疑是失敗的,然而也並非一無所獲。偶爾,當我從書本裏抬起頭,看見安躺於客廳一隅的鋼琴時,總會深深歎氣,然後微微一笑。眼前的鋼琴蓋上了暗紅絲絨布,像一位沒等到丈夫掀頭巾的寂寞棄婦,負心漢隔着兩米不到的距離,想起過去彼此的痛苦煎熬,再也不敢與之相見。然而,她的出現使那無知男子辨清興趣所在,她的存在提醒男子絕不能一錯再錯,必須堅守自己的興趣,做出成績。

直到今天,二十五年過去了,多年來心中的疙瘩即將消失眼前。我在旁默睹師傅打開鋼琴音箱,生鏽的調音釘和鋼骨盡現眼前;師傅再測試琴鍵,響起幾串走調的音符。後來一輪討價還價,他們最終放下些許鈔票,把鋼琴帶走。轉身一刻,我彷彿聽見琴的輕歎,卻分不清是解脫,還是失望。




不知是愧疚,還是懷舊,我後來總是對彈得一手好鋼琴的人另眼相看。





2018年1月28日 星期日

重遊東京.花

(日本的櫻花季轉眼又到,提醒我要把擱了一整年的賞花故事儘快記下。)



粉櫻
雪櫻




十年前高考結束後,我和母親結伴遊東京。當時正值五月炎夏,錯過了櫻花,倒也無損興致,手裏捧着冰凍的星巴克,走在灑滿陽光的銀座。路邊花圃在陽光的照耀下份外鮮艷,衣著標緻可愛的日本孩童牽着父母的手,看着花朵驚呼連連。

明媚的五月天讓我對東京留下不錯的印象,這次重遊,另一個目的是彌補十年前錯過的櫻花季。

坦白說,我對花卉的認識有限,眼界之拙劣,甚至分不清櫻花、梅花和桃花。櫻花一叢叢長在樹上的樣子並不怎樣,地上的殘瓣遠看更像上下班時地下鐵湧進湧出的行屍走肉肩上慘白的頭皮屑。不僅如此,櫻花還異常嬌弱,經不起風吹,也抵不住雨打,一場夜雨便足以打落滿樹繁櫻。然而,風雨卻能成就她最動人絢麗的一刻。我認為櫻花最美莫過於當它雨滴形狀的花瓣隨風脫落,透薄的花瓣受陽光折射下在半空閃爍浮游然後緩緩落地。這樣一場櫻花雨,讓賞花者能把花的嬌美與頹敗盡收眼底,心中的驚歎和惋惜此起彼落。

旅程開初,我在河口湖等到了富士山,卻不見櫻花蹤影。回東京後,接連投奔御苑、六義園、上野恩賜公園觀那人潮擁擠的櫻海,可是未被櫻花的魅力打動半分,直至在鎌倉晝日遇上一陣狂風,親睹了傳說中脫俗的櫻花雨,才別有一番感受在心頭。

此行不枉。









開到荼蘼的鬱金香

小巧可愛的球狀菊花

2018年1月1日 星期一

東京夜空最深藍(石井裕也,2017)



某天讀內地作家閻連科對村上春樹作品的批評,他給村上的作品冠上「苦咖啡文學」之名,批評村上只迎合咖啡館消費者品味,拘泥個人「小傷感、小溫暖、小挫傷、小確幸」,開啟文壇歪風。閻亦指責村上忽視日本民族的生存困境,沒有歷史上大文豪那般哀其不幸,怒其不爭的氣派。

我同意村上的作品講究個人(體),直搗個人內心,但社會難道不是由不盡的個體所組成的嗎?村上的小說探討人與人之間連繫的困難和不能、人與社會之間的矛盾和阻礙、人對歷史的拒絕與遺忘,難道以上都不足以反映人類困境?這些不只是日本人的生存困境,更是全球人類共同面對的困境,視野還不算遼闊通達嗎?村上只是慣用不太強硬的語調,精準地堪察問題的核心。

至於閻連科所重視的議題,《東京夜空最深藍》該足以解答。

電影接近兩小時的平淡寫實劇情裏,詳細交代了東京無殼新生代的虛無和不安。311地震後的餘悸未散,日本人便自我催眠般投入2020東京奧運的經濟列車。鏡頭掠過了我們熟悉的東京繁華大街,定格代表城市不斷發展的地盤;看不見髮型時髦、衣著時尚的東京潮人,只見頭髮蓬鬆過長、衣物鬆垮的日本年輕工人。生活是一座巍峨高山,當我們褪去旅客身分,哪裡都是頹垣。年輕工人規律瑣碎的日常(三句不離日常開銷),讓我從不耐煩之中發現了旅日一百次也無法窺視的東京基層民生現象。

然而,導演並不抱持悲憫。那位蓬頭垢面的年輕工人仍然能在茫然之中遇見同樣一事無成的女主角。劇情隨着兩人時而空白,時而並肩的拖沓節奏步向終結。儘管二人多次不期而遇,但溝通方式似乎未能同步,只有在對未來的惶惑中找到共鳴。看着他們一前一後地在街頭漫行,讓我想起魯迅的名言「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兩個人步伐雖未能一致,但至少方向如一、彼此吸引,那麼或許他們走啊走,便能找到某處單純美好的花園苦中作樂。

電影由那位生活渾噩,工作未能發展成事業的女主角一路旁白,吐槽日本年輕一族的迷茫和疑惑,同樣由她點題:即使東京的夜空沒有徹底的黑,但在人聲鼎沸的喧囂中仍綴有獨特而深邃的藍月,悄然升降。(終究還是回到了「小傷感」、「小溫暖」,大概閻作家又要抱怨了……)


今年來不及選跨年電影,就讓這部渾沌微澀的電影結束庸碌失衡的二零一七。二零一八,我盼望人與人之間能夠減少誤會,增長勇氣。


2017年9月30日 星期六

太陽照常升起

外公火化那天是個明媚酷熱的晴天。

我和家人、親友徹夜未眠,等候法師到場舉行送別儀式。外公沒有宗教信仰,魂歸之後家人依福建習俗行道家送別之禮。一整個早上唱、念、跪、拜、灑水,靈堂上喧鬧不堪,直系親屬如我得隨時候命,供法師差遣;眾親友在旁哽咽的哽咽,抽煙的抽煙,還有香爐上的焚香,使現場煙霧瀰漫,更添幾筆淒楚。

儀式結束後,我們隨着儀隊步行至附近的火化場。內地的殯儀業發展異常先進,從確認死亡到遺體火化,也不過三天。火化場外觀如同工廠,白牆換上節哀字句,一具具棺木從靈柩車上被抬至準備火化的窗口。直系親屬特許進入生產線,目送輸送帶上的棺木遠去,從此永別。

當時,舅舅一手抬着外公的相片走在最前,另一隻手勉強撐起嘴角兩邊哭笑難分,情緒份外激動引致整臉漲紅。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送別長輩時必須對其展露笑容,否則先人難以安心離去。轉身回到大堂時,一向堅強獨立的外婆兩腿發軟,我看她跌坐在座位上神情哀憐,身體一下子縮小了許多,叫人不忍。我領着從儀式開始便嚎啕大哭的表妹到洗手間冷靜,穿過大堂抬頭便看見一塊巨型電子顯示屏,屏上顯示了我們剛離開的窗口編號、外公的名字,以及目前作業情況。我看着屏上「火化中」三個紅字,鼻腔一陣酸楚,還是別過頭繼續向前走。

離開前,我看了看手錶,還不到十二點。陽光正猛,火化場後方的白煙正濃,我牽着表妹離開火化場,短短的一段路走起來步伐有點沉緩,地上不成形的影子略顯寡淡。 





2017年9月15日 星期五

西遊記(下)



早在前往鳴沙山那天,我已從同事口中聽說了這座沙漠。

鳴沙山是敦煌另一個地標,由於內陸風大,風吹沙響而得名。然而,在鳴沙山上的數小時裏我並沒有聽見沙鳴,因為在幾乎垂直的沙坡上需要高度的專注,才能避免摔倒,而且還要分心保護攝影器材,全然沒有注意耳邊的聲音。另外,鳴沙山上有一種滑沙遊戲,遊客需要步至半山腰,然後乘坐木盆向下滑,因此一陣陣尖叫此起彼落,蓋掩黃沙的寥落。

出發前曾聽說鳴沙山上有五色彩沙,後來光線襲擊之下讓人無法分辨色彩,沒有給自己留下半管沙粒,嘴巴裏的風沙就當是一份紀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