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4月8日 星期三

中央公園救急

近日美國新冠疫情愈發嚴峻,以紐約市最為緊急,座落高尚地段的中央公園甚至被徵用作臨時防疫場所。在無人機記錄下的中央公園依然是曼哈頓的一顆人工綠肺,只是茵茵綠草上搭建了一座座慘白的帳篷,裏面躺着每天激增的新冠病毒確診者。看着如此蕭索的景象,不禁讓人生起「去年今日此門中」之感。

一年前的復活節,我和從前工作中認識的好朋友一塊在紐約待了兩星期。深度游的好處是不用糾結於取捨景點,然而我們還是因為輕視了中央公園的佔地面積而失了預算。來前對中央公園的想像不過是幾倍大的維多利亞公園,據聞還是香港影帝喜愛餵鴿子的地方。當我立足於公園時,才知曉當初的想像多幼稚,此地整整比倫敦的海德公園大兩倍以上。眼前的綠草接天,與清風朗日相映成趣,我這才明白何謂「芳草碧連天」,同時驚歎這張綠色巨氈竟是人工墾殖而成。中央公園周長十公里,原本是為貴族而設的綠野仙蹤,讓他們以馬車代步享受無邊綠草,委實不是可徒步走遍的公園。

眼看一望無盡的綠意,竟然讓我們生出了便意。誰料,這個足有十八個維多利亞公園大的地方竟然不設公共廁所!於是我與同伴只能在綠道上拔足狂奔,到處張望洗手間標誌。奔跑間看見公園一隅立了幾株春櫻,過道上留下一道花痕,在陽光的閃爍下躺在路邊獨自閃耀。我用盡全身意志請同伴留影,花了不消數秒便跨過櫻花繼續尋找解放地。後來我們一路向大都會博物館跑,一路上均沒發現公廁設施,難怪十九世紀時中央公園嚴禁飲食。

那次中央公園之行也可算是急死人了。

人有三急

2020年2月11日 星期二

疫市奇譚

在因武漢肺炎(新冠肺炎)得來的一段SOHO (Small Office Home Office)日子裏,除了每天籠罩在物資短缺和疫症確診人數上升的陰霾外,還夙夜擔憂網上教學成效,以及復課後如何讓她們的成績維持在某一個水平(相信我,一個月的努力未必立竿見影,但一個月的閒散足以兵敗如山倒)。雖然身心沒有在校時壓抑,但神經末端的焦慮仍使我不得安息。

無奈疫情愈演愈烈,本地傳染個案開始起飛、本港屢遭各國隔絕、市民每日暴衝盲搶、企業裁員迫放無薪假……各種不利消息來回夾擊,實在令人頹然。倉惶之際幸得朋友提醒:瘟疫橫行之下,更要把握有涯之生,及時行樂,何須羨長江之無窮?「及時行樂」並非鼓勵大家沈醉Youtube、Netflix、Ig,更不是呼籲大家罷學,而是提醒大家趕快回應自己內心所想,不管多微不足道,只要做一些足以打動自己的事便不枉了。

於是我再次打開了村上春樹。

這兩年試着避開他,回頭讀金庸、讀詩詞,為份內事作好準備。不是說看村上的作品無助提升文學水平,在靈性修養以及藝術價值這一塊,村上確實令人眼前一亮;不過,翻譯作品的文句始終不能與經典文學比擬,若我只獨沽一味的話,恐怕所有修辭早已盡拋。探討翻譯作品的文學性不是我今日的重點,還是不要跑題。

為甚麼又回到了村上了呢?全因我方才提及的所謂「打動自己的事」。我猜想她們可能不太清楚怎樣才算是「打動」自己的事,所以想借村上的短篇向她們解釋解釋。村上的長篇大家可能都能舉出幾個如雷貫耳的名字,可他的短篇其實更後勁無窮。《東京奇譚(談)集》收錄了五部以東京為背景的奇聞,故事似幻似虛,卻不無讓人深省之處。開卷首篇《偶然的旅人》村上用第一人稱,以自己兩段奇妙的經歷告訴我們甚麼是「打動自己的事」。其實,所謂「打動自己的事」莫過於念茲在茲的事情,在偶然之間得以實踐,獲得圓滿。村上舉了購買爵士唱片的例子,分享了自己在過程中碰上意想不到的偶然:村上在國外買了一張以該爵士樂團打烊時間「10 to 4」而命名的唱片後,從唱片行離開時碰到了一名當地人詢問時間,他下意識的看着錶面順應一句「10 to 4」,事後感到一股不可言喻的奇妙,彷彿有爵士之神在看照自己。小說的下半部分則以友人經歷了的幾個類似的偶然,迸發出另一個截然不同,卻同樣暖心的故事。村上筆下這種不期而遇的事,並沒有甚麼大不了,可卻能為平平無奇的生活注入一瓶像提神飲料之類的補充劑,好讓我們的腳伐更剛健,邁出更大一步。

我曾有類此的經歷。某年去東京旅遊時帶了夏目漱石的《草枕》隨行,期間我打算到御苑附近的夏目漱石紀念館看看,走着走着卻迷了路,結果竟然莫名奇妙地走到一所名喚「草枕」的咖啡館。當我偶然抬頭見那與小說名字一模一樣的漢字招牌時,心中不期然的一陣顫抖,本來毫無意義的迷路,竟成了整趟旅行最妙不可言的記憶。這難道不能算是「打動自己的事」嗎?

打動自己的事可以微不足道,卻不見得是一件輕易的事。首先得聆聽自己的渴望,並且努力生活,也許便能在某個難以預料的時分碰上偶然,點亮內心蒙塵的一角,重新獲得前進的力量。所謂「念念不忘,必有回響」,村上的短篇交出了最具體的說明。

我希望她們能夠在危難時,毋忘這一份生命的美好。




祝香港早日戰勝疫情,我們能夠如期相見。



2019年11月19日 星期二

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自七月二十一起,晚上不再需要仰賴時鐘報時。每晚十點,屋苑準時冒出一把宏亮的中年(?)男聲,向住戶控訴連月來發生的不堪和傷痛。男聲嘹亮喧天,內功深厚,配合屋苑某處傳來的奏樂,就像幽怨的軍報一樣傳入戶戶人家。

男子的呼叫有時贏來幾聲喝彩,有時喚來幾句口號,有時牽引座與座之間的大合唱;罵聲也時有響起,接着便惹來口舌之爭,即使關上雙層玻璃窗戶,也抵擋不了空氣中的怒火。我從一開始的好奇,繼而生出惻隱,到後來心生厭棄,才發現自己和任何一個自命忙碌的香城個體戶一般漸趨麻木。當我驚覺自身變化時,社會又再次跌進了另一個圈套之中。

事情像亞馬遜雨林大火一樣愈燒愈烈,小城的助燃劑遠比亞馬遜強,誰說人類敵不過大自然?仇恨、憤懣也許就能吞噬一切。藍色的雨滴,刺鼻的氣息;黃色的物件,黑色的碎片;凹凸的彈殼,閃亮的路障每天上演。阿婆覆診無門,打工仔進退失據,學生哥悲喜交集,事頭婆望天打卦,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大學成了戰場,中環築起飯堂,港鐵提早入倉,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這兩夜許多人撐至深夜,靜守電視前面,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這兩夜屋苑的報時器突然消失了,如果我們還有如果。


如果我們還有如果,那是因為我們敬畏因果。

2018年11月4日 星期日

大江東去浪淘盡三載試題筆記

在電腦倒下的下一秒,我竟還能笑出來。
密集的擬題、電郵往來、構思預備被迫中斷,反倒有一種天意如此的解脫。


也許一切的不幸都是一種轉機,讓煩心的空出閑情,聽聽風,看看雨。

2018年10月29日 星期一

尋開心

上學期風風火火地向前翻了兩個月,舊居裝修工程告終,我也逐漸認得她們的臉。近日,在父親的預期進度下完成所有拆箱卸貨的體力勞動;另一邊廂,工作上排除無盡的突發事件外,盡可能照顧她們的學習進度,淡定的面具下焦慮着教學進度和分數。一連串令人戰戰兢兢的日期和數字,如同火鏈般勒住我的四肢,我冷看手腕上紫青焦灼的勒痕,卻不覺疼痛。

我帶着近乎麻痺的肉身,來到了這裏:一座其貌不揚的舊式行政樓。它既沒有旁邊的摩天輪那樣華麗張揚,也沒有馬路對岸皇后像廣場的生氣盎然,它只是一座依附在大會堂邊上五十餘年,散發腐舊氣息的公共圖書館。

自動門應聲一開,圖書館伶仃的氣息撲面而來,像是長者的一口濁氣,夾雜着對子孫許久不來探視的怨氣;架上泛黃起皺的書頁,亦如老人臉上的痕跡斑斑。然而於我,這股書卷受潮的霉氣比任何香濃的咖啡更能寧神。這座佔地多層的圖書館,隔絕了位處城市中心脈膊的眾生喧嘩,為讀者帶來看似垂手可得,卻又無比珍貴的靜默空間。

進入圖書館一刻起,時間彷彿回到我的手上。手機上的行程、工作訊息和背包裏的卷子皆從我的腦海瞬間抹去。我遊走在857和859之間,幾天前講課提到的作家映入眼簾,我一路上只顧與書架上的新知舊雨打招呼,步履不自覺地輕盈起來。我一直相信人和文字之間有着神祕的勾連,掀着書頁時更讓我肯定這一點。我往往能從信手拈來的書卷中找到種種似曾相識的念頭,甚至幾天前念茲在茲的詞彙。這些在圖書館裏的驚喜發現,總讓我流連忘返。




後來,我停在了主題推廣的展示架前,被畫本上梵高的自畫像吸引住了。封面上的梵高神情不悲不喜;眼神失卻焦點,處處流露孤獨。我隨手摘下,原來是蔣勳所著的藝術評論。最近手上剛讀一點點就被迫打住的《孤獨六講》不巧也是蔣勳所寫,更讓我提起勁來,捧到閱覽室好好細味。從前我嚮往多彩柔和的莫奈,對瘋狂的梵高退避三舍,現在想來原是歷練不足。梵高命途多舛的一生對後人來說是傳奇,但對於本人來說純屬悲劇,聽說他死前只賣過一張畫,而且還是由其弟所入。

我在偌大明亮的閱覽室讀着蔣勳破解梵高,身旁也坐着許多梵高,他們獨坐四壁,不苛言笑地埋首書本、電腦,創作着自己的《星夜》。如果當年梵高找到自己的圖書館,不知道能不能讓他克服不被了解的痛苦和知交的叛離,放棄那個終止生命的念頭?掩卷後,我環視一周,才從開始傳來冷氣扇葉呼吸的閱覽室離開。我身上的火鏈依舊纏身,但在圖書館裏我找到了力量,足以讓我懷着笑,穩步向前。